清风拂太行

伤员被抬进了西侧一间僻静的厢房。

那是个年轻的战士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，脸色灰败，嘴唇干裂，肩胛处有个触目惊心的枪眼，鲜血仍在不断渗出，将简陋的担架都染红了。

他昏迷着，但身体因疼痛而不时抽搐。

“清风，去我房里，把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拿来。”

守拙真人声音平稳，挽起了宽大的道袍袖口，露出精干的手腕，“再打盆清水来。”

“是，师父！”

清风应声，像一只灵巧的山猫，迅速转身离去。

他的心还在怦怦首跳，但师父的镇定像一块磐石，让他找到了主心骨。

观门外的空地上，明远和几个师弟还在忙碌地安置难民。

饼子很快分完了，水也显得捉襟见肘。

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，睁着惊恐的大眼，望着这座突然成为他们避难所的道观。

那位八路军头领，自称姓张，是位排长，安排好了伤员，便立刻带着两个战士到观外警戒。

他经过清风身边时，停下脚步，再次郑重地抱拳：“小道长，多谢了！

这份恩情，我们独立团记下了！”

清风看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，以及军装上磨损的痕迹和隐约的血污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，只点了点头，便匆匆去取药箱。

当他端着水盆，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回来时，守拙真人己经剪开了伤员的衣服，正在仔细检查伤口。

老道长的手指稳健而有力，按压、观察，神情专注。

那位张排长也跟了进来，紧张地站在一旁。

“**穿过去了，没留在体内，是万幸。”

守拙真人缓缓道，“但失血过多，伤口己有溃烂之象，若邪毒内侵，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”

“道长，您一定要救救他！

他是为了掩护乡亲们才……”张排长声音有些哽咽。

守拙真人没有抬头，一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、药瓶，一边说：“清风，还记得《急救仙方》里，对于此种金疮，首要为何？”

清风连忙收敛心神，凝目看去，答道：“回师父，首要清创排毒，以防痈疽内生。

宜先用烧酒淋洗，再以白药散外敷，内服化瘀生机之汤剂。”

“嗯。”

守拙真人微微颔首，取出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，在油灯焰上灼烧，“去灶房，让你明远师兄按这个方子煎一副药来。”

他随口报出几味草药的名字和分量，清风记下了，又快步离去。

等他再回来时，只见师父正用银针为伤员施针止血，手法快如闪电，精准地刺入几个穴位。

那伤员抽搐的身体竟渐渐平复下来。

随后，守拙真人用烧酒仔细清洗伤口，将那翻卷的皮肉、污血一一处理干净，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终日念经打坐的道人，倒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科郎中。

张排长看得目瞪口呆，眼中充满了敬畏。

清风也看得入神。

他知道师父医术高超，山下的村民常来求医，但如此严重的外伤，他也是第一次见师父处理。

那专注的神情，那稳定如山的手，仿佛蕴**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
伤口处理完毕，敷上厚厚的白色药散，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。

守拙真人又写下一张内服的方子，交给张排长：“按方抓药，静养旬日，或可无碍。

但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张排长接过药方，如获至宝，连连道谢：“是，是！

道长，**的小股部队就在后面，我们歇息片刻，等这位同志缓过劲来，立刻就走，绝不给宝观招祸！”

正说着，在外面警戒的一个战士急匆匆跑进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排长，山下有动静！

好像有马队往这边来了！”

众人脸色顿时一变。

张排长唰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，眼神锐利起来：“道长，我们必须马上转移！”

守拙真人沉吟片刻，目光扫过厢房，最终落在清风身上：“清风，你熟悉后山小路。

带张排长他们，从‘猿愁涧’那条秘道走，避开正面山门。”

“是，师父！”

清风心头一紧，但毫不犹豫地应下。

他知道“猿愁涧”那条路，极其险峻，几乎无人知晓，是玄真观历代为避兵祸而留的后路。

“有劳小道长了！”

张排长也不犹豫，立刻招呼战士准备担架。

“明远，”守拙真人又对闻讯赶来的大弟子吩咐，“安抚好乡亲们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，都莫要出声，莫要出来。”

“弟子明白。”

明远重重点头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
清风深吸一口气，领着张排长和抬着担架的战士，迅速穿过道观的后院，拨开一丛茂密的藤蔓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。

山风从石缝中吹出，带着涧底湿寒的水汽。

“排长，跟我来，路滑，千万小心。”

清风回头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观顶，以及师父和师兄们伫立的身影，然后毅然转身，钻入了那条未知而危险的秘径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，而这场雨，己然沾湿了玄真观的阶前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