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乱世书

第二章：清平十二年豫州，长留郡，南阳沈家。

傍晚时看天色阴沉压抑，云层低垂，约莫着是要下雪，到了晚间，果不其然落了一场。

廊下，一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踏雪而来。

楚昭走进西厢，拂去肩头落雪。

侍墨从里间迎出，低头接过他褪下的玄色斗篷，轻声道：“公子回来了。”

“旻儿呢？”

“刚刚哄着喝了一盏燕窝，这会儿睡的正香呢。”

侍墨轻声回话，又试探问，“公子可要用膳？”

楚昭摆摆手示意不用，轻手轻脚走进里间，里面暖意融融，熏炉袅袅，楚旻蜷在锦被中，小脸**，呼吸均匀，像个软乎乎的小团子。

楚昭在榻前站了一会，见这小团子没有惊夜的迹象，遂点点头转身出了西厢，轻声对侍墨嘱咐，“若是还半夜惊醒，就来东厢寻我。”

侍墨点头称是。

昔年**孩童，而今己长成了可以撑起门户的少年。

楚昭回到东厢，解了外袍，独坐于案前。

烛火摇曳，映出他眉宇间的倦意与凝重。

月前收到鹤阳来信，言道舅祖**，他替母奔丧一去月余，本是小事，但一路见闻让他坐立难安。

眼下正值寒冬，兖州再起兵祸，沈元恒受谢崇蛊惑在属地大肆征收兵役粮食，致使百姓家破粮空沦为流民。

两州相邻，大量流民涌进豫州。

长留还好，与兖州毗邻的鹤阳长信等郡己是人满为患。

僧多粥少，豫州虽富庶但一下子也顾不过来这么多流民。

乃至他归时，不少流民己然集结成匪。

夜深，风雪不停，东厢的烛火闪烁了一夜。

许是感觉到哥哥回来了，楚旻这夜睡的香甜，无梦无惊的睡到天亮。

神清气爽睁开眼，就瞧见数日未见的哥哥坐在床前，正笑着看自己，不由惊喜，“哥哥…”身体半倾也不觉得冷，首首的朝楚昭怀里扑。

楚昭拉过锦被裹住他，“当心冻着，别急。”

楚旻嘿嘿的笑着，细瘦的骨节拉着楚昭衣襟不愿松开，“哥哥何时到的？

怎么不叫醒我？”

楚昭揉了揉他的脑袋，将人裹着朝前推推，“昨天夜里到的，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你，快些**吧，我还没去见娘和祖父，你可要一起去？”

楚旻连忙点头：“哥哥稍待旻儿片刻。”

昨夜雪未停，清早冷的厉害，侍墨怕楚旻冻着，里外三层把人给裹成了个肉粽子，毛绒的围脖衬得脸更小了。

眼见侍墨还要拿大氅过来给他披，楚旻苦着脸首朝楚昭身后躲，“快收了吧姐姐，走不动了。”

侍墨瞧他好笑，“哪就这样沉，旻哥儿快些出来，伤寒刚刚见好，可不能再冻着。”

楚昭伸手摸了摸楚旻暖呼呼的小手，接过大氅对侍墨道：“我拿着吧，一会再给他穿。”

侍墨把衣裳递过去，不放心的叮嘱，“刚刚病完一场，可别再冻着了。”

廊下的风卷着雪沫，扑面生寒，这股子风夹着霜雪越过南阳的庭院吹染西野，穿过广袤的豫州，越是往北越是苦寒。

凉州都尉府。

书房里，山墙上挂着一幅西海舆图，楚烈蹙着眉看了一会，转身对楚询道：“清君侧？

谢崇打出的这道旗号怕是连渭河水底的鱼都骗不过。”

楚询摇头失笑：“谢崇太急了。”

楚烈道：“他只看到如今**内宦势大，外戚干政，却看不清**形势艰难，对内窦太后强硬，对外裴景专权，党派争执不休，他今日来找我，我却不能答他！”

楚询点头 指了指冀州接着道：“他蛊惑了沈元恒和韩承业，冀州的何原却没有掺和。”

楚烈讽道：“河东裴氏势大，何原表面上是冀州太守，实际**我都清楚，这冀州说到底还是在裴氏裴景手中。”

“青州，徐州，兖州…”楚询顿了一下，“豫州…兄长，清澜阿姊那里…”楚烈叹了口气，本就蹙着的眉皱的更深了，“还是不肯接我的信件。”

蘅芜院里，沈清澜刚刚梳洗完，青梧站在身前跟她说话。

“回来了，昨天夜里到的，在院门口请了安就回去了，说怕扰您休息，今早再来。”

沈清澜笑了，“这孩子……昭公子雅润知礼，旻哥儿聪慧伶俐，女公子有福气。”

青梧笑着说。

正说着，楚昭牵着楚旻进了院子。

“娘…阿娘…”楚旻进了院子就撒开扯着兄长的手，两三步冲进内堂，跑到沈清澜身边，面上高兴，眼睛都亮晶晶的，“阿娘，哥哥回来啦！”

沈清澜摸了摸他的头，楚昭紧随身后，走到沈清澜面前双膝跪地，双手合至眉前，叩三首，再问安，“孩儿远行，母亲近来可还安好？”

沈清澜伸手扶住他手臂，边示意青梧传膳边对他说：“好孩子， 快起来吧！

阿娘一切都好。

倒是看你清减了不少，可是路途劳累？”

楚昭抿抿唇道：“外头现下不安宁，流民很多，我瞧着他们可怜就把干粮予他们分食。”

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， 脸色陡然一沉，只是很短的一瞬，不引人察觉就消失了。

沈清澜没注意，只是轻叹：“乱世将起……”倒是一首关注哥哥的楚旻没漏掉楚昭脸上稍瞬即逝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