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生的守望

凌晨西点的天，是墨蓝里掺着点灰的颜色，像林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。

他是被冻醒的。

工棚的窗户破了个角，穿堂风卷着深秋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，床板硬得硌人，身下的褥子薄得像层纸。

林宗翻了个身，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——是昨天搬钢筋时被砸到的地方，没来得及揉，现在一动就牵扯着疼。

他没敢再动，就那么睁着眼盯着棚顶。

上面结着层黑乎乎的蛛网，挂着几粒灰尘，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晃。
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，不是电话，是医院的催款短信，数字后面跟着个刺眼的“元”字，像根针，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
父亲胃癌晚期，在ICU里己经躺了二十三天。

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，昨天护士又来催，说再不交齐押金，就要停药了。

林宗闭了闭眼，把那点刚冒头的慌压下去。

他得起来，今天工头说有批加急的活儿，干得快能多拿五十块。

他从床底下摸出那双裂了口的解放鞋，脚趾头在里面蜷了蜷，试图暖热一点。

地上堆着的塑料袋里，是半个冷馒头，昨天晚饭剩下的，今天的早饭。

他拿起来啃了一口，干得剌嗓子，就着旁边半瓶凉白开咽下去，水冰得胃里一阵抽痛。

走出工棚时，天刚蒙蒙亮，远处的塔吊像个沉默的巨人，杵在灰蒙蒙的空气里。

工地上己经有了动静，几个工人扛着工具往基坑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敲出闷闷的响。

林宗加快脚步跟上，路过材料堆时，被一根突出来的钢管绊了一下，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钢筋架，额角撞到了冰冷的铁上，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
“小宗，悠着点！”

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大叔喊了句。

“没事，张叔。”

林宗抬手抹了把额角，摸到点湿意，凑到眼前看，是血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脏抹布，胡乱摁了摁，血很快渗了进去，在灰黑色的布上洇出一小块暗褐。

没人在意这个。

在工地上，磕磕碰碰是常事，只要没断胳膊断腿，都得接着干。

“今天这批砖，卸完给加五十，谁能干？”

工头叼着烟走过来，嗓门像砂纸磨过。

林宗第一个举起手：“我干。”

工头瞥了他一眼，嘴角撇了撇：“行，别到时候跟个娘们似的喊累。”

卡车轰隆隆开过来，后斗里码着小山似的红砖。

林宗爬上卡车，弯腰搬起一块砖，粗糙的砖面磨得手心发疼。

他一趟趟往下卸，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，冷风一吹，冻得皮肤发紧。

太阳慢慢爬上来，把工地照得亮堂了些，也把温度带了点上来，可那点暖意刚透进衣服，就被不断涌出的汗水带走了。

他不敢停，心里数着数，一块砖，两分钱。

五十块，要搬两千五百块。

搬得正急，手机又震了。

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来看，是医院的号码。

他的心猛地提起来，差点把手里的砖掉下去。

“喂？”
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是林建国的家属吗？”

护士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，带着公式化的冷淡，“今天的费用该结了，还差八千，中午之前交不上，我们就只能暂停用药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下午一定交上，您再通融一下，就一下午……”林宗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恳求，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。

“我们己经通融很多次了。”

护士顿了顿，挂了电话。

忙音在耳边响着，林宗站在卡车斗上，手里还抱着那块砖，风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
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亮，那是他从来没进去过的世界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砖，把手机塞回口袋，重新弯下腰。

八千块。

他得再找个兼职，晚上去卸货车，或者去送外卖，不管干什么，得弄到钱。

父亲还在等着他。

他咬了咬牙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，砖与砖碰撞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工地上，敲得格外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