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窝窝里飞出来个金凤凰

暮色西合，将广袤的黄土高原浸染成一片压抑的、暗沉的赭红色。

莫家那孔破旧的**里，光线昏暗，只有灶膛里跳跃的火苗，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影子。

铁锅里的麻籽油正在剧烈地沸腾，腾起一股股呛鼻的青烟。

继母张金凤叉着腰，手里的擀面杖毫不留情地狠狠戳在莫昭野清瘦的脊梁骨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磨蹭什么？

装什么大小姐做派！”

张金凤刺耳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尖锐地回荡，像钢针一样扎着人的耳膜，“剥完这筐洋芋，再把王家的聘礼被面抓紧绣了！

敢误了我儿子的大事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
莫昭野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，只是麻木地加快手里削皮的动作。

土豆上的污泥沾了她一手，混合着之前被擀面杖打出的红痕，显得格外刺目。

十西年前，生母因为难产，拼死生下妹妹后便撒手人寰。

一年后，继母张金凤进了门，生下了儿子莫继祖。

从此，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她们姐妹俩的位置。

她叫昭野，妹妹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，从小就被“二丫”、“招娣”地胡乱叫着，仿佛她们的存在，只是为了衬托那个宝贝弟弟的重要性。

灶台另一边，十西岁的招娣蜷缩在角落里，她被油锅里翻涌的麻花那**的香气吸引，一双因为长期干活而显得脏兮兮的小手，不受控制地、怯生生地探了出去，想要摸一摸那金黄的、散发着食物芬芳的**。
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锅边的刹那——“啪！”

也许是锅沿太滑，也许是心慌手抖，一整锅滚烫的热油猛地倾泻，瞬间泼溅在她细嫩的小臂上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皮肉被灼伤的刺啦声，与女孩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一同爆发，猛地撕裂了**沉闷压抑的空气。

一股焦糊味混杂着皮肉烧灼的怪异气息，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“作死的赔钱货！”

张金凤被这变故惊得一愣，随即怒火更炽，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招娣脸上，将她打得踉跄几步，重重摔倒在地，“这油比你的命都金贵！

你也配糟蹋！”

招娣倒在地上，抱着迅速红肿起泡的手臂，痛得浑身蜷缩，连哭喊都失了力气，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。

那一刻，莫昭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
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将妹妹死死护在身下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的伤害。

慌乱间，她**的手背重重撞上滚烫的灶沿，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，皮肤上瞬间燎起一串透明的水泡。

泪水因生理性的疼痛而在眼眶里疯狂打转，她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
目光扫过窗台上那只斑驳脱落的搪瓷缸——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，缸身上用红色油漆印着的“清北”两个字，早己被漫长的岁月磨得模糊不清，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，始终在她心底深处摇曳。

“哭丧呢？

号给谁听？”

张金凤的骂声并未停止，她粗暴地一把揪起瘦弱的招娣，像扔一块破布般，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向墙角那堆坚硬扎人的柴火堆，“烫烂了更好！

省得将来去了别人家，手脚不干净，丢我莫家的人！”

小女孩像失去了所有生气，蜷缩在柴草堆里，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，像钝刀子一样，一下下割着昭野的心。

深夜，当整个**终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父亲沉重的鼾声和弟弟偶尔的梦呓在回响。

清冷的月光，从**口破开的洞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。

莫昭野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，像一只灵敏的猫，偷偷摸出藏在炕席最底下、她足足攒了半月才得来的几个鸡蛋。

她没有点灯，借着那点月光，将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放进那只印着“清北”的搪瓷缸里，又从水缸里舀了半勺凉水，然后才蹑手蹑脚地溜进了气味浑浊的羊圈。

她蹲在最黑暗的角落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那一点昏暗的月光，在搪瓷缸下点燃一小把偷偷藏起的干草。

微弱的火苗**着缸底，缸里的水渐渐升温、冒泡，最后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，那**蛋在水中慢慢熟透的声音。

她不敢让火太旺，只能守着那点微弱的光和热，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。

等鸡蛋彻底煮透，她又借着羊圈外结的薄冰，将滚烫的搪瓷缸浸凉，才颤抖着手指，一个个剥去蛋壳，露出莹白如玉的水煮蛋。

接下来的步骤要更小心。

她将剥好的鸡蛋掰开，把蛋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——这是留给妹妹明天的口粮。

然后，她将蛋黄全部放进搪瓷缸，重新点燃干草，用一根烧黑的细树枝，不停地在缸底搅动、碾压那些蛋黄。

起初是沙沙的颗粒感，随着温度升高和不断地碾磨，蛋黄渐渐融化、变焦，最终渗出了琥珀色的油珠。

那些油珠越来越多，汇聚在一起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一股焦香混着羊圈里固有的羊粪气味，在这狭小窒息的空间里交织、弥漫，构成一种关于“希望”的、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
就在那缸“凤凰油”即将熬成，昭野眼中刚刚闪过一丝光亮时——“好啊！

偷蛋贼！”

一道阴森冰冷的冷笑，如同暗夜里吐信的毒蛇，突然自身后响起。

张金凤不知何时，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羊圈门口，她手里那把她常用的、锋利的剪刀，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寒光，瞬间就抵住了莫昭野纤细脆弱的喉咙。

“人赃并获！

明日祠堂开堂，看族老不剁了你这双贼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