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被看好的丫头

除夕夜，我和我妈在厨房里忙年夜饭。

小叔坐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。

“你说你跟女孩子创什么业，就是白费钱嘛这不是？？”

婶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随手拿了个橘子附和道。

“就是啊，小碗，你都二十八了。”

瞥了我一眼，随后声音却提高了几个度。

“不如找个老实人结婚，老老实实在家考个编制，每个月拿个三四千块钱，也挺不错。”

奶奶眯着眼睛吃着婶婶递来的砂糖橘。

“就是啊，家里条件也不好，现在大环境不好，你小心把家底都亏进去。”

我平静地把饭菜端上桌。

“我的公司现在在陆家嘴***租了一整层做办公室。”

1

家里安静了几秒。

小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，指着我。

“妈，你看，小碗在上海还学会说谎了！”

我没停下手上的活计。

“150个在职员工，三百万的实缴资金。”

小叔的笑僵在脸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狐疑地看着我。

“真的假的？”

婶婶扭腰起身，拉住我的手。

“小碗，不是婶婶说你啊，钱可不能乱花啊。”

“那么多员工加上每个月的租金，你这一个月要烧多少钱啊！”

奶奶也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，看着我，对我招招手，让我坐在她身边，“小碗，你婶婶说的对，赶紧把公司关了，别把****钱亏完，还要从我们手里拿钱。”

我把他们丢在桌上的瓜皮果壳扔进垃圾桶。

起身回厨房帮忙。

“放心，至少到目前没有亏本，还少有盈利。”

我妈赶紧扯住我的袖子，让我闭嘴干活，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
小叔一拍茶几，站起来指着我。

“小碗，在上海混了几年，翅膀硬了。”

“连开公司这种大事，都敢不跟家里商量。老实交代，你哪来那么多钱的？”

婶婶把小叔拉着坐下来，拍拍他的手。

“说不定是咱们小碗，在上海谈了个有钱的男朋友，人家开的呢。”

“小碗，既然谈了对象，就该他带回家来看看，真结了婚也好帮衬着点家里。”

小叔喝了一口茶，掸掸大腿上的灰尘。

“是对象开的就直说呀。我就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在上海开那么大个公司。”

堂弟也笑了起来。

“小碗啊，不要太虚荣，还是要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。”

“像我中专毕业，就老老实实出来工作，攒了十年，不也买房娶了老婆。”

弟媳倒是撩了撩头发。

“就是每个月房贷压力有点大，现在又有孩子了，手里实在是紧得很。”

我爸笑了起来，拍了拍我的背。

“小碗，自己发达了，可不能忘记家里，记得多帮着点你弟他们，以后咱们可都还指望他呢。”

2

回家路上，我爸开车那辆三十万公里的破五菱面包车，不太高兴。

“小碗，你真的越来越不懂事了，怎么能跟你叔婶那么说话呢？”

“你今天一闹大伙儿都不开心了。”

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。

不管叔婶一家怎么奚落轻视我，

我永远不能反驳，不能顶嘴，

不然就是不懂事。

他从后视镜看着我。

“明儿初一，给你叔婶一家每人包个红包，好好道个歉。记得包大点。”

“钱不够就跟你对象要，都是开公司的大老板了，别小气吧啦的。”

我妈在车上沉默地抬眼看着窗外，偶尔抬手擦擦眼角。

回到家里，我妈拉着我的手坐在我床上。

“你叔这个人，你也知道，一向看不上咱们，他们一家子说什么，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
“这么多年，你在上海拼命创业，就是为了在家里挣一口气。”

“妈知道，这些年你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，但***岁数大了，你就再忍她几年。”

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着愧疚与疲倦。

“你大学刚毕业那年，你小叔找**借了三十万。”

“说你弟到年纪，该娶媳妇了，让他这个做大伯的帮帮忙，凑个首付买房子。”

“**想也没想，就把家里的存款都掏了出来。”

“到现在五年了，也没见还一分钱。”

大学快毕业那会儿，我爸让我回来嫁人，但我想留在上海创业。

他告诉我：

“既然要留在上海，不管是苦是累，都不要跟家里说，也别跟家里要钱。”

我手里只有大学奖学金和各种兼职攒下的一万多块钱。

为了在上海活下来，我只敢租八百五的小楼梯间，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狭小的单人床和两个行李箱，我每天靠临期面包果腹。

为了积累创业的原始资金，整整一年，我一天只睡五个小时，剩下的时间都交给工作，终于攒下第一桶金，三十万。

结果侄子要三十万买房，他眼睛眨也不眨就给了。

我一直以为我们家的条件很差。

一家三口的衣服，几年也舍得买一件新的，

衣柜门掉下来修了又修也舍不得换。

那辆二手面包车磕了碰了，从来都舍不得补个漆。

所以我上大学时就知道，我要拼命赚钱，才能让我们一家人在这个家族里抬得起头。

所以我拼命的学习拿奖学金，课余时间接各种兼职。

一开始，我赚到钱就会只给自己留下生活费，剩下的打给我爸，让他给自己和我妈买几件新衣服，把家里坏掉的家具电器换一换。

可我回去时，却发现他们谁也没有添新衣，家具电器也没有换。

我只以为他们是节约惯了，舍不得花钱。

偶然发现我爸给弟媳送了一个二十克的大金镯子，这是我妈嫁过来三十年都没有的东西。

原来不是家里条件差，而是我不配他们花钱。

手机传来消息不停地弹出消息。

公司小伙伴在群里互道新年快乐。

我顺手发了八个大红包。

另外给今年的业绩前三名各转了一万。

2

大年初一，所有人都照规矩，去奶奶家拜年。

叔婶一家早早就到了。

叔叔穿着一身崭新的皮夹克，抽着烟跟弟弟吹牛。

婶婶穿着一身貂抱着小侄子，坐在阳台陪奶奶晒太阳。

弟媳拎着一箱牛奶、一箱小面包。

“奶奶，您年纪大了，骨质疏松，要多喝点牛奶。”

“这个小面包是我特地给您挑的，特别好吃，适合您这种牙口不好的老年人。”

奶奶笑着拉住弟媳的手。

“还是我孙媳妇孝顺。”

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，放在弟媳手心。

红包里看着有八千八。

我拎着两箱骆驼奶粉放在桌上。

“奶奶，这个奶粉每天泡一勺喝，坚持一段时间，你走路就没那么吃力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，掏出一个红包，薄薄一个，就挥手让我做饭去了。

我走到厨房，打开红包，果然依旧是两百块钱。

过一会儿我爸妈也到了。

我爸从怀里掏出六个厚厚的红包。

叔叔一家五口，每人一个厚厚的红包。

奶奶也有一个。

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，我早就习惯了。

从小我的红包永远是最少的。

长大后，我甚至还要给他们包红包。

而在我爸这里，其他人都有红包，只有我没有。

奶奶看着我笑着说：

“小碗，压岁钱就图个吉利，多少不重要。”

确实不重要，反正我也不差他们这点钱。

但是却让我看出来了，我和妈妈是这个家里的边缘人物，他们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。

午饭依旧是我和我妈做的。

到中午吃饭时，姑姑一家终于赶到。

一进门小姑就拉着我的胳膊坐到沙发上。

“小碗，你比去年真的瘦了好多，要我说别创业。”

“你姑父单位有个男生条件不错，你把公司关了跟他结婚，也不错啊。”

小叔朝姑姑喊道：

“姐，少操心人家的事，小碗在上海谈了个有钱对象，给她开的公司。”

看着小叔嘲讽的表情，我还是没忍住解释着。

“我跟我闺蜜合伙的，她管理入股。”

小叔嗤笑一声。

“两个女的合伙，迟早亏得当裤子。”

饭后小叔和婶婶在楼下鬼鬼祟祟地小声说着什么。

“那三十万我就不还了，当年我跟大哥一说他就掏了。”

“谁让他生的是个丫头片子，以后还不是只能指望小军。”

“更何况小碗那个死丫头，居然有钱在上海开公司？”

“人工房租一个月都要个五六十万吧，他们家还差这三十万？”

我的手死死攥住。

“能在上海开公司又怎么样？还不是老丫头没人要。”

“以后她可指望着小军，小军用钱的地方，她必须多出点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长长吐出。

4

晚上，叔叔婶婶姑姑，我爸四人一起打牌。

其余人坐在沙发或椅子上玩手机看电视。

叔叔突然叹气：

“哎，小军媳妇又怀孕了，过几个，家里两个孩子，现在他们这个车就不够用咯。”

婶婶接话：

“还是大哥你们省心，姑娘这么出息，不像我们家小军，现在连换车都换不起，我们老两口也没用，不能给他们出钱。”

我爸高兴起来，一甩牌。

“这有啥，小碗都成大老板了，给自己弟弟换个车，还不是小意思，这事我准了。”

我从行业报告里抬头盯着他。

小时候，家里穷，天天白粥咸菜混个饱。

叔叔家从来不缺肉吃。

但偶尔我妈从河里捞点鱼。

只要叔叔想要，我爸一定会给，不问我们一家老小饿不饿。

初中的时候，老家拆迁，分了三套房子。

一套给奶奶，一套给叔叔，还有一套叔叔说，以后小军要结婚，不能没有房子，我爸就把房子让了出去。

我明白，他一直偏心弟弟一家。

我总认为，长大了，能够赚钱了，他是不是能多看我一眼。

原来可以啊，只要能够给木小军一家提供资源，他就能看到我。

叔叔突然笑着问我。

“你们那个公司，什么时候开门啊？”

我继续埋头看报告。

“初八上班。”

“那不正好，初八去上海参观参观你的公司？”

婶婶的话听着热情。

我知道，不过是想看看我说的陆家嘴***的公司是不是真的。

我点头笑着。

“欢迎参观，到时候我亲自接待你们。”

叔叔对参观这件事顿时来了兴趣。

在他的印象里，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，能在上海做成什么事业？

弟媳凑到我身边问：

“你们公司做什么业务的啊？”

我继续刷着报告。

“贸易。”

“你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啊？”

木小军在一旁轻咳，让她别问的那么直接。

弟媳没理他，十分感兴趣地盯着我。

“公司每个月的利润大概在三百多万吧。”

“三百万？”

听到他们夫妻俩可能几年才能赚到的钱，我一个月就能赚到。

在场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
可他们不知道，年后我们公司规模还要扩张，新业务已经成功跑通，只要放大。

到时候每个月的利润，基本上能稳定在五百万左右。

到时候我打算去读个M*A，获取更多的人脉，学习更多的知识，来帮助我的事业更上一层楼。

像他们这样的人，到时候只会离我越来越远。

“一个女的一个月赚三百万，谁知道，这钱是不是好道儿来的。”

叔叔在旁边小声嘀咕。

“就是，从小就长的骚，绕着她的男的就没停过。”

木小军也在旁边附和。

我爸听见脸色羞红，一拍桌子，上来就要打我。

“木小碗，你要是敢在外面做不三不四的勾当，我就打死你！”

我看着他，眼眶发红。

“我的手里从来没有一分钱是不干净的，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。”

大三那年，我熬了一周，紧赶慢赶给一本书做英语翻译，赚了五千块钱。

我高兴地给他转了四千块钱，只留一千块钱生活费。

结果他收了钱，打来电话，劈头盖脸对我就是一顿骂。

“你钱哪儿来的？我辛苦供你读书，你要是不好好上学，在外面卖，我就**学校打死你。”

我不停解释，给他发了我跟甲方的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，他才作罢。

看着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，我深吸一口气。

不是生气。

而是在想，初八那天到底怎么让这些人，好好看看他们和我的差距。

5

初二那天，叔婶一家把我家挤得满满当当。

一大早，我爸就一副慈父模样劝我。

“小碗，爸也是担心你被人欺负，只要你肯回来结婚，爸就不用担心这些了。”

没一会儿几个相亲对象排排坐。

“这是我三姑家的儿子，三十五，当老师，他不嫌你年纪大，愿意给2万彩礼。”

“这是我们单位的小王，四十二岁，虽然离婚了，但是离婚的更疼人。”

“这是你王阿姨家的儿子，二十八岁，刚刚失业在家......”

我打断。

“不好意思，今天一天我都排满了会议，没空相亲。”

“一直到初八之前，我都很忙。”

婶婶哼了一声。

“木小碗，我可是好心好意给你找人家，你再不结婚，连离异带娃的都看不**！”

我忽然觉得好笑又无语。

二十八岁，陆家嘴***办公室，月入百万。

在他们眼里，我这样的女人，只要不结婚，就毫无意义。

初三，我妈让我陪出去散散步。

她挽着我的手走在河边，问我：

“小碗，你真弄了个公司啊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在陆家嘴？”

“嗯，一整层。”

“你叔叔他们说要去参观......到时候怕是又会说些不好听的。”

“我知道，他们的话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。”

“我就担心**......要是到时候你牛吹大了，让他没了面子，到时候又要不给你好脸色了。”

我十分轻松。

“妈，有没有吹牛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
回到家，躺在床上，我闭上眼睛。

公司初创时候的记忆不停闪过。

刚开始资金没有那么多的时候，我一天的伙食费都控制在二十块以内。

公司里不管什么活儿我都干，干到凌晨三四点后，早上八九点又起床继续干是常态。

为了找到更合适的供应商，我一周跑遍整个义乌。

为了更好地抓住客户，我钻研专业知识，把销售相关的书籍翻烂。

脑海里各种各样的面孔闪现，他们都见证着我这一路走来的艰辛。

最艰难的那两年，我不是没有找家里求助过，甚至我跟我爸说：

“爸，你就借我两万，一个月后我就还你，我还另外给你两千的利息。”

他跟我说，家里没钱，不回家结婚，有钱也不会给我。

后来公司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机，但我再也没有向家里求助。

我自己奋力挣扎，努力在竞争激烈的市场里，带着团队的小伙伴，抢到一个又一个单子，孵化出一个又一个销售高手，不断的扩大我的公司。

大浪淘沙五年，终于有了今天这个在豪华地段的百人公司。

初七晚上，叔叔请全家人吃饭，临到散席，他笑着说：

“明天小碗公司上班，咱们一起去涨涨见识啊，小军开车，来的举手。”

叔婶一家最先积极举手，姑姑姑父也紧随其后，最后奶奶也举起了手。

我知道，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。

看我一个人在外面倔着不结婚这么久，到底混成了什么样子。

行，那就都来看吧。

我抱臂靠在椅背上，平静看着他们。